
嘉峪关魏晋果园墓群作为河西走廊规模宏大的魏晋墓葬遗存,出土的模印瑞兽画像砖长期被归入中原传统“四神”体系。本文以考古实物与图像比对为基础,结合河西地域社会、丝路文化与丧葬信仰,重点厘清核心认知:中原“四神”体系直至宋代才正式完成人格化封神,魏晋时期仅存在作为方位星象符号与瑞兽/灵兽的“四象”,并无人格化“神”的属性。在此基础上,论证果园墓瑞兽图像并非中原青龙、白虎、朱雀、玄武的原样移植,而是经本土化改造、兼具边疆守护与丝路祈福功能的“河西四瑞兽”。文章从范式差异、形制特征、地域成因、学术价值四个维度展开分析,纠正定名误区,揭示瑞兽图像在丝路文化交融中的在地化演进规律,为魏晋河西美术史、边疆信仰与民族融合研究提供新证。
关键词:魏晋果园墓;画像砖;四象;四神;瑞兽;河西地域;丝路文化
引言嘉峪关东北戈壁的果园—新城魏晋墓群,总面积约26500亩,已探明墓葬千余座,1972年以来陆续发掘18座,其中9座为画像砖墓,出土砖壁画760余幅,被誉为“地下画廊”。该墓群时代跨越魏晋十六国,墓主身份多为河西地方官吏、屯田将士与坞堡庄园主,无明确墓主人身份定论,为研究河西边疆社会提供了典型样本。1991年嘉峪关关城文管所移交的一批模印画像砖中,包含一块被标注为“四神兽模印方砖”的文物,砖面分四区饰神兽纹样,因残损与形态变异,学界长期沿用中原“四神”定名。
这一定名存在明显的时代错位与认知偏差:长期以来,学界多以宋代定型的“四神”概念回溯魏晋时期的图像遗存,却忽视了“四象”与“四神”的历史演进差异——中原四象(青龙、白虎、朱雀、玄武)源于上古天象崇拜,从先秦至魏晋,始终是作为方位星象符号与瑞兽/灵兽的存在,核心功能是辨方位、镇墓辟邪、象征祥瑞,并无人格化神格与专属神职;直至宋代,官方与道教才正式将其册封为人格化神君,“四神”体系才彻底确立。
河西走廊作为丝路枢纽与汉羌胡杂居之地,中原文化传入后必然与边疆生态、游牧信仰、军事需求相融合。果园墓瑞兽砖在造型、组合、功能上均偏离中原四象范式,简单以“四神兽”定名,不仅混淆了“瑞兽—方位符号—人格神”的历史演进脉络,更遮蔽了地域艺术特色,低估了丝路文化交融的深度。本文立足文物本体,结合河西历史语境与四象、四神的演进规律,提出“河西四瑞兽”新识,还原其在地化生成逻辑与文化价值。
一、问题提出:传统四象范式与河西出土遗存的图像差异及定名谬误(一)中原四象的历史演进与魏晋时期的核心特征
中原四象体系的发展可明确划分为三个关键阶段,其中魏晋时期的形态的是理解果园墓瑞兽图像的核心前提:
第一阶段,先秦—秦汉:四象作为方位星象符号与瑞兽雏形出现。四象源于上古二十八宿星象崇拜,东苍龙、西白虎、南朱雀、北玄武分别对应东方七宿、西方七宿、南方七宿、北方七宿,核心功能是辨方位、定四时,是古人认知宇宙秩序的具象化符号。这一时期,四象逐步被赋予瑞兽属性,用于墓葬、器物装饰,承担镇墓辟邪、祈福纳祥的功能,但始终保持兽形原貌,无人格化特征,无专属神名与神职。《礼记·曲礼》中“前朱雀而后玄武,左青龙而右白虎”的记载,仅将其作为行军、礼仪中的方位标识;汉代画像砖、瓦当、铜镜上的四象纹样,均为纯粹兽形,青龙蜿蜒修长、白虎威猛矫健、朱雀羽尾舒展、玄武龟蛇缠绕,核心凸显方位与灵瑞属性,与“神”的概念无关。
第二阶段,魏晋—隋唐:四象被道教吸纳,初步神化但未定型。魏晋时期,道教兴起并将四象纳入自身信仰体系,将其列为护法灵官,但此时的四象仍以兽形为主,神格模糊,未形成人格化形象。其中,玄武的地位虽略有凸显,但仍保持龟蛇合体的灵物形态,并未演化出后世“真武大帝”的人格化神格;青龙、白虎、朱雀也始终是兽形符号,无姓名、无神职,本质上仍是“灵物”而非“神明”。这一阶段,四象的核心功能仍延续秦汉时期的方位象征与镇墓护佑,未发生根本性的神格转变。
第三阶段,宋代:四象正式封神,人格化体系确立。直至宋代,官方与道教才共同完成对四象的人格化封赐,将青龙封为孟章神君、白虎封为监兵神君、朱雀封为陵光神君、玄武封为执明神君,明确其神职与神格,四象才正式转变为“四神”。尤为重要的是,玄武被进一步升格为“真武大帝”,成为独立的大神,四神体系作为人格化的四方守护神体系彻底定型。
综上,**魏晋时期(嘉峪关果园墓的时代),中原只有“四象”(方位星象符号+瑞兽/灵兽),并无“四神”(人格化神明)** ;“四神兽”这一称谓,本质上是用宋代才定型的“四神”概念,回溯魏晋时期的瑞兽图像,存在明显的时代错位,是导致果园墓瑞兽砖定名谬误的核心原因。
(二)果园墓瑞兽砖的非典型性与地域改造痕迹
果园墓出土的四瑞兽模印方砖,为青灰质地,采用模印工艺,砖面以弦纹与对角线分割为四区,每区置一瑞兽,因千年侵蚀,纹样残损但核心形态可辨。结合中原魏晋时期的四象范式比对,该砖瑞兽图像呈现显著差异,进一步印证其并非中原四象的简单复制,而是经本土化改造的地域化瑞兽系统:
1. 造型简化与形态变异:中原四象造型规范、特征鲜明,青龙蜿蜒灵动、角须俱全,白虎斑纹清晰、气势凶悍,朱雀羽尾华丽、昂首挺立,玄武龟蛇缠绕、沉稳内敛;而果园墓瑞兽则呈现明显的简化与变异,青龙无修长体态与典型龙角,身形短壮、似龙似兽;白虎缺威猛气势,躯体圆润、斑纹模糊;朱雀非标准凤鸟形态,羽尾短促、似禽似雀;玄武无龟蛇缠绕特征,仅存龟形、无蛇纹相伴,彻底简化了中原四象的核心形态特征。
2. 组合秩序松动:中原四象严格对应四方方位,排布遵循天象秩序,与宇宙观紧密结合;果园墓瑞兽虽分四区对称排布,但无明确的四方方位对应,更注重装饰性与画面均衡感,弱化了中原四象的方位符号属性,凸显了河西本土的装饰审美需求。
3. 风格质朴化:中原魏晋四象线条繁复、纹饰华丽,即便简化也保留一定的神性威仪,贴合中原礼乐文化的审美取向;河西瑞兽线条简练、轮廓粗犷,剔除了所有繁缛装饰,造型质朴厚重,贴近河西游牧民族的动物造型审美,更符合边疆民众简约、实用的审美偏好。
4. 功能偏向世俗:中原四象兼具方位象征、宇宙秩序与升仙引导功能,与上层礼制文化、神仙信仰紧密结合;河西瑞兽则弱化了天象神性与升仙内涵,更突出镇墓守护、祈福纳祥的世俗功能,契合河西屯田将士、地方官吏对墓葬安稳、逝者安宁、家族永续的朴素诉求,神性弱化,实用性增强。
上述差异表明,果园墓瑞兽并非中原四象的简单复制,更不是所谓的“四神兽”(宋代才有的人格化神明),而是吸收中原四象的瑞兽内核与方位观念后,经河西本土工匠改造的地域化瑞兽系统,“四神兽”的定名既存在时代错位,也遮蔽了其地域文化特质。
二、形制特征:模印工艺与瑞兽图像的本土化呈现(一)砖体工艺:模印为主的生产模式与文物背景
该瑞兽砖为1991年嘉峪关关城文管所移交文物,属果园墓群出土的典型装饰方砖,形制为正方形,边长约30厘米,厚度约5厘米,以模印为核心工艺,局部辅以浅刻,区别于中原部分彩绘四神砖(魏晋时期中原部分高等级墓葬中已出现彩绘四象砖,工艺更为繁复)。其工艺特征充分体现河西地域特色,也适配魏晋河西的社会现实:
1. 批量生产适配墓葬需求:河西魏晋墓葬分布密集,果园墓群已探明千余座墓葬,大规模墓葬营建需要大量装饰砖,模印工艺相较于手绘、彩绘,可实现高效批量生产,降低制作成本,契合当时河西边疆物资有限、墓葬营建规模较大的现实需求。
2. 材质与技法简约化:工匠就地取材,使用河西戈壁常见的青灰砖,质地坚硬、耐侵蚀,适配河西干燥少雨的气候环境;模印线条简练,无复杂彩绘与精细雕琢,既降低了制作难度,也符合河西民众质朴、实用的审美取向,与中原魏晋时期部分高等级墓葬中繁复的四象砖工艺形成鲜明对比。
3. 残损特征与图像信息:砖面神兽纹样因千年风化、土壤侵蚀,局部出现剥蚀、模糊,但核心轮廓与关键特征保留完整。从残损痕迹来看,工匠在模印创作中,并未严格遵循中原四象的造型规范,而是主动简化、改造,融入河西本土动物形象元素,形成了独特的视觉语言,进一步印证了其本土化创作的特征。
(二)形象变异:瑞兽造型的河西审美适配
果园墓瑞兽图像的本土化改造,核心体现在对中原四象造型的简化与重构,结合河西地域审美与信仰需求,形成了独具特色的瑞兽形象,每一种瑞兽都呈现出明显的地域适配性:
1. 龙纹:从华夏四象灵龙到河西镇墓瑞兽。中原魏晋时期的龙纹,延续汉代风格,蜿蜒灵动、角须俱全,线条流畅,兼具天象神性与威仪,是四象中的核心符号,象征东方方位与生机。而果园墓中的龙形瑞兽,躯体短粗、四肢健硕,无长须飘逸之感,龙角简化为短粗凸起,鳞片模糊,更接近河西草原常见的猛兽形态与龙的结合体,彻底弱化了中原龙纹的天象神性,强化了镇墓守护的实用功能,适配边疆墓葬“镇宅安魂、抵御侵扰”的核心需求。
2. 虎纹:从中原四象威虎到河西护佑瑞虎。中原魏晋时期的虎纹,斑纹清晰、体态凶悍,昂首挺胸、气势逼人,象征西方方位与威猛,核心功能是辟邪驱凶。果园墓中的虎形瑞兽,躯体圆润、线条柔和,剔除了中原虎纹的凶猛特质,头部简化、斑纹模糊,增添了温顺祥瑞之感,融合了河西游牧民族对虎的图腾崇拜——在羌、匈奴等民族的信仰中,虎是守护图腾,象征力量与平安,这种文化元素的融入,使河西虎形瑞兽从“辟邪之兽”转为“护佑之瑞”,更贴合边疆民众的信仰诉求。
3. 禽鸟纹:从四象朱雀到河西灵禽。中原魏晋时期的朱雀,为标准凤鸟形态,羽尾华丽、昂首挺立,线条繁复,象征南方方位与火焰,兼具神性与华贵之气。果园墓中的禽鸟瑞兽,短尾粗身、形态质朴,无神鸟的华贵之气,头部呈圆形、翅膀简化,更贴近河西戈壁常见的禽鸟(如鹰、雀)形象,是中原朱雀符号的世俗化、地域化改造,褪去了神性光环,更具生活气息。
4. 龟纹:从四象玄武到河西灵龟。中原魏晋时期的玄武,始终是龟蛇合体的形态,象征北方方位、水神与长生,是四象中最具神秘色彩的符号,与升仙信仰紧密结合。果园墓中的瑞兽,仅保留龟形,无蛇纹缠绕,彻底简化了玄武的核心形态,将其还原为“长寿、稳固”的单一符号,契合河西民众对墓葬安稳、逝者永生的朴素诉求,褪去了中原玄武的神秘色彩,更具世俗化特征。
整体而言,河西瑞兽以“简化造型、弱化神性、贴近本土、强化实用”为核心,完成了从中原四象(方位瑞兽)到河西本土瑞兽的转型,既保留了中原瑞兽“护佑祈福”的核心内涵,又融入了河西地域的审美与信仰元素,是丝路文化在地化的直观体现。
三、地域成因:河西走廊环境与丝路文化对瑞兽体系的重塑魏晋时期,中原传入河西的是四象方位观念与瑞兽符号,而非宋代才定型的“四神信仰”。河西工匠与民众基于边疆生态环境、社会生活需求、多民族文化融合的现实,对中原四象进行了本土化改造,最终形成了“河西四瑞兽”,其生成过程是地域环境、社会需求与文化交融共同作用的结果。
(一)边疆生态与社会生活的直接影响
1. 戈壁环境塑造审美取向。河西走廊地处西北边疆,戈壁广布、植被稀疏、气候干燥,自然环境粗犷质朴,这种环境不仅塑造了当地人简约、实用、厚重的生活方式,也深刻影响了艺术审美偏好。中原四象的繁复纹饰、灵动造型,与河西戈壁的粗犷气质格格不入,因此,工匠在创作中主动剔除繁缛装饰,以简练线条、粗犷轮廓呈现瑞兽形象,使瑞兽图像与地域环境、审美取向高度契合,形成了质朴厚重的艺术风格。
2. 屯田军事与镇墓需求的现实驱动。魏晋时期,河西走廊是中原王朝的边防重镇,常年有军队驻守、百姓屯田,果园墓群的墓主多为屯田将士、地方官吏与坞堡主,他们常年身处边疆,面临战乱、侵扰的风险,因此,墓葬的核心需求是“镇墓辟邪、护佑亡灵、祈求安宁”。中原四象的天象神性、升仙内涵,不符合他们的现实诉求,因此,工匠对其进行改造,剥离天象神性,强化镇墓守护、祈福纳祥的实用功能,使瑞兽成为守护墓葬、抵御侵扰的精神寄托,适配边疆社会的现实需求。
3. 游牧文化的符号融合。河西走廊是汉、羌、匈奴、鲜卑等多民族杂居之地,各民族文化交融共生。游牧民族多以动物为图腾,虎、牛、禽鸟、灵龟等动物形象,是他们信仰中的核心符号,象征力量、平安、长寿。在瑞兽创作中,工匠主动融合这些游牧图腾元素,改造中原四象造型,使河西瑞兽既保留中原瑞兽的核心内涵,又融入游牧民族的信仰符号,形成了多元共生的瑞兽体系,体现了民族融合下的信仰重构。
(二)丝路文化交融的催化作用
1. 中原文化的传入与选择性吸收。丝绸之路开通后,中原文化(包括四象方位观念、瑞兽符号、丧葬礼仪)随移民、官吏、工匠传入河西,但河西民众并非全盘接受,而是结合本土需求,进行选择性吸收与改造。他们吸收了中原四象“护佑祈福”的核心观念与“四方对称”的构图方式,舍弃了其繁复的纹饰、天象神性与升仙内涵,重构了符合边疆语境的瑞兽符号,体现了“因地制宜”的文化吸收逻辑。
2. 西域文化元素的渗透。作为丝路枢纽,河西走廊是中原文化西传、西域文化东渐的必经之地,西域的异兽、灵禽形象(如西域狮、大宛马、神禽)经丝路传入河西,与中原四象、游牧图腾融合,使河西瑞兽既非纯粹中原风格,也非单一西域或游牧风格,而是兼具多元文化基因的混合体。例如,瑞兽的短壮体态,就可能受到西域异兽造型的影响,进一步丰富了河西瑞兽的地域特色。
3. 丧葬信仰的世俗化转型。中原魏晋时期的丧葬信仰,深受上层礼制文化与神仙信仰影响,四象作为方位符号与升仙引导,与上层社会的宇宙观、升仙诉求紧密结合;而河西边疆民众的丧葬信仰更为朴素,他们更关注现世安稳、逝者安宁、家族永续,不追求复杂的升仙仪式与宇宙象征,因此,瑞兽图像从“神权符号”转为“世俗祈福符号”,造型与功能均贴近民间诉求,呈现浓郁的边疆烟火气。
(三)工匠群体的地域化创作
河西魏晋画像砖多由本土工匠制作,他们熟悉中原四象范式,但更了解河西地域的审美偏好、社会需求与信仰传统。在模印创作中,他们并非被动复制中原图像,而是主动进行简化、改造、融合,形成了“以中原符号为骨架,以河西文化为血肉”的瑞兽图像。这些工匠多为民间艺人,不受中原上层礼制文化的严格束缚,创作更具自主性与实用性,能够精准捕捉河西民众的需求,将地域文化、信仰元素融入瑞兽创作,使河西瑞兽成为民间艺术自主创新的典范,也成为丝路文化在地化的重要载体。
四、价值定位:从“四神兽”到“四瑞兽”的学术修正与文化意义(一)学术定名修正:确立河西本土瑞兽图像体系,厘清历史认知
长期以来,学界以中原中心视角,将河西瑞兽简单归为“四神兽”,既存在“宋代四神概念回溯魏晋”的时代错位,也遮蔽了河西地域艺术的独立性。本文通过梳理四象、四神的历史演进脉络,明确魏晋时期中原只有四象(方位瑞兽)、无四神(人格化神明),正式提出“河西四瑞兽”定名,明确其为独立于中原四象的地域化图像系统,纠正了长期以来的学术认知偏差与定名谬误。
这一修正,不仅还原了文物的历史语境,更打破了中原中心主义的研究范式,凸显了河西走廊在古代艺术发展中的独特地位——河西并非中原文化的被动接受者,而是主动吸收、改造、创新,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地域艺术体系。同时,这一定名也完善了魏晋美术史的地域板块,填补了河西瑞兽研究的学术空白,为西北边疆美术研究提供了新的学术范式与思路。
(二)历史价值:见证魏晋河西边疆社会与民族融合
1. 还原边疆社会风貌。河西四瑞兽的实用化、世俗化特征,直观反映了魏晋河西屯田戍边、多民族杂居、民间信仰朴素的社会现实。瑞兽的镇墓守护功能,契合屯田将士、地方官吏的生存诉求;质朴的造型风格,贴合边疆民众的生活方式;多元文化元素的融合,印证了多民族杂居的历史场景。这些图像信息,弥补了文献记载对边疆民间生活、民间信仰的缺失,为研究魏晋河西边疆社会提供了鲜活的实物证据。
2. 见证民族文化融合。河西四瑞兽是中原文化、游牧文化、西域文化交融的结晶:其“护佑祈福”的核心内涵源于中原四象,造型风格融入游牧民族的动物图腾,部分元素借鉴西域异兽形象,是汉文化与西北少数民族文化、西域文化互鉴共生的实物见证。通过对瑞兽图像的分析,可清晰看到魏晋时期河西多民族文化融合的轨迹,为研究魏晋河西民族融合、文化交流提供了重要样本。
3. 补充丝路文化交流史料。作为丝路枢纽的艺术符号,河西四瑞兽完整展现了中原文化西传、西域文化东渐的“传播—吸收—改造—创新”链条:中原四象符号经丝路传入河西,与本土文化、西域文化融合,形成地域化瑞兽,再通过丝路向周边辐射,体现了丝路文化“多元交融、共生发展”的核心特质。这些瑞兽图像,丰富了丝路文化研究的实物体系,为研究丝绸之路的文化交流提供了新的视角与证据。
(三)艺术价值:构建河西画像砖的地域艺术谱系
果园墓四瑞兽砖,上承汉代画像石质朴简约的艺术风格,下启隋唐河西壁画瑞兽形象的先河,以模印工艺、简约造型、地域审美,形成了独具特色的“河西疏体”艺术特征。与中原魏晋时期繁复华丽的四象砖相比,河西瑞兽砖线条简练、造型粗犷、风格质朴,注重实用性与装饰性的结合,体现了河西民间艺术的独特魅力。
河西四瑞兽的创作,打破了中原四象的造型规范,形成了独立的地域艺术风格,构建了河西画像砖的地域艺术谱系,证明魏晋艺术并非中原单一发展,而是多元地域共生的繁荣格局。同时,瑞兽图像的本土化改造,也为中国古代瑞兽艺术的发展提供了新的思路与借鉴,彰显了民间艺术的创造力与生命力,完善了中国古代美术史的整体脉络。
结语嘉峪关魏晋果园墓出土的模印瑞兽画像砖,并非中原传统“四神兽”(宋代才定型的人格化神明),也非中原四象(方位瑞兽)的简单复刻,而是河西走廊在丝路文化交融、多民族共生、边疆社会需求下,自主改造生成的“河西四瑞兽”。其造型简化、功能实用、审美质朴,是中原四象方位观念与瑞兽内涵,与河西地域环境、游牧信仰、社会需求碰撞融合的结晶,也是丝路文化在地化发展的典型例证。
从“四神兽”到“四瑞兽”的认知转变,不仅是文物定名的学术修正,更是研究视角从“中原中心”向“地域多元”的转型,厘清了“四象—四神”的历史演进脉络,还原了河西瑞兽的本土特质与文化内涵。这批沉默的砖石,以独特的瑞兽图像,诉说着魏晋河西边疆的社会生活、信仰变迁与艺术创新,为中国古代美术史、丝路文化史、边疆民族史研究,提供了不可替代的珍贵实物。
在丝路文明研究日益深入的今天,重新审视河西地域艺术符号,挖掘其背后的文化基因,不仅能够完善中国古代瑞兽艺术的地域谱系,更能深刻理解中华文明“多元一体”的形成过程——河西走廊作为丝路枢纽,不仅是文化传播的通道,更是文化创新的舞台,河西四瑞兽正是这种创新精神的生动体现。深入研究河西瑞兽图像,对于传承丝路文化、弘扬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特质,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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